“传统”圣诞节庆祝活动之起源

在今天的英国，我们以众多熟悉的传统活动庆祝圣诞节及其前后时段。我们会自然地认为，人们向来如此庆祝。但是，庆祝圣诞节拥有漫长且复杂的历史，还随着时代不断演变。

本文无法详尽描述全球丰富多元的圣诞传统，也难以全面覆盖如今构成英国各地区历史上所有的相关习俗。但我们可以整理出若干关键发展和里程碑，以理解今日所谓“传统”圣诞节的形成脉络。

在本次简要考察中，将以英格兰传统为主导，其原因有二：
其一，尽管威尔士、苏格兰和爱尔兰都有着其独特且令人着迷的历史活动，但现存文献证据在英格兰更为充分；
其二，很多源自此地的传统（特别经过美国传入后强化）已经融入今日公认的“传统”圣诞活动之主体，并随着大英帝国的扩张而传播至全球。

古代根源

尽管存在部分相反说法，我们并无确切根据可以判断耶稣降生的具体时日。虽然推测有多种，但都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然而，一份公元354年的文献显示，教会已经将圣诞节固定在12月25日。另有证据表明，这个做法或早在336年就正式实施；而12月25日与圣诞节的关联很可能更早就已经存在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教会的这一做法逐渐扩展为一个“圣诞季”，用来纪念耶稣成年事工开始前的事件。这体现在教会礼仪年中。公元567年，从圣诞日（Nativity）到主显节（Epiphany）的十二日被定为一个连续节期（即“圣诞十二日”的起源，Twelve Days of Christmas）。倘若从圣诞日（12月25日）开始计算，多数传统将第十二日/第十二夜落在1月5日（也就是主显节前夜，Epiphany Eve）；但也有传统是从节礼日（Boxing Day，12月26日）开始计算，则1月6日才是主显节当日，也作第十二日。

1月6日的主显节最初纪念耶稣成年后的受洗，但到了六世纪，东方三博士的来访成为这个节日的主要庆祝内容。这个节日也开启了“主显期”（Epiphany Tide），会一直持续到2月2日的献主节（Candlemas），这个节日又称“奉献基督于圣殿日”（Feast of the Presentation of Jesus Christ）或“圣母行洁净礼日”（Feast of the Purification of the Blessed Virgin Mary），纪念的是约瑟和马利亚按照律法将耶稣带到耶路撒冷圣殿献上。这个节日会在圣诞后四十日举行。

有趣的是，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虽然与该季节的信仰内涵无关，却反映了当时与节期末尾相关的喧嚣行为。这场剧目恰好在1602年献主节首演，该日正是传统圣诞季的正式结束。

从12月25日倒推九个月，即是3月25日的天使报喜节（Lady Day，也就是圣母领报节，Feast of the Annunciation）。这个日子曾经是中世纪新年的开始之日（并非1月1日），并在英国沿用到1752年。

中世纪里程碑

中世纪时，圣诞季的独特活动开始浮现。公元877年，阿尔弗雷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颁布法典，禁止在圣诞十二日期间驱使仆役及奴隶劳作。这提醒我们：直至二十世纪，圣诞节实际上是作为圣诞季的起点（非高潮）。此前的降临期（Advent）为禁食期，直至圣诞日才以盛宴打破斋戒。

1038年，我们发现古英语首次出现“Christesmas”（圣诞节）一词。此前，这个节日在古英语中仅称为“Middelwinterne”（仲冬节），而在九至十世纪维京战争期间受斯堪的纳维亚定居活动影响的地区，则称“Yule”（尤尔节）。后者显然关联着更古老的异教仲冬庆典，其中多项元素也融入到古英语地区的季节活动。

1223年，亚西西的圣方济各（St Francis of Assisi）在意大利格雷乔（Greccio）首创有记载的（由真人扮演）圣诞马槽情景剧。这一形式随后广泛传播，意味着现代圣诞马槽情景剧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

我们也能看到中世纪时颂歌（carols）的兴起。颂歌原指伴随舞蹈的歌曲，内容可为基督教或世俗（两者都有文献佐证）。

此外，我们还能在文献上看到圣诞十二日相关活动的记载。贵族家庭会任命“愚人王”（Lords of Misrule）——这个角色通常由家中年轻的低级成员担任，临时掌管欢宴事务，体现角色颠倒——主持庆典。教会机构会选出“童主教”（Boy Bishops），属于类似的角色反转仪式。

后者活动自12月6日（儿童主保圣人圣尼古拉斯纪念日）持续到12月28日（诸圣婴孩殉道日）。这个习俗在后来的1541年被亨利八世禁止；玛丽一世短暂恢复后，伊丽莎白一世再度禁止。同时期，人们在丛林野地采摘常绿植物（如冬青、常春藤），用来装饰教堂、厅堂和住宅。

当时盛行的喧闹活动包括：“哑剧游行”（mumming），表演者佩戴面具，挨家挨户表演短小仪式性戏剧、歌曲和舞蹈，换取食物、饮料或金钱；“祝酒颂”（wassailing），表演者通过歌唱、舞蹈、喧哗和向苹果树倾注苹果酒等方式，为果园祈福。不难看出，很多前基督教时期的古老活动已经被纳入此节期，但其基督教化程度不一。

关于礼物，都铎王朝宫廷（十六世纪）在元旦而非圣诞日互赠礼物，且礼物往往极尽奢华，符合他们的精英性质。

1526年，火鸡首次自新大陆引入；“填料”（forcemeat）一词最早见于1538年记录。但直至十九世纪中期，多数劳动者仍以鹅肉或牛肉为圣诞主菜。

圣诞节遇抨击！

宗教改革之后，很多传统活动因为未见于圣经而遭到激烈质疑，被斥责为迷信或与罗马天主教传统相关。因此，爱德华六世（1547-1553在位）治下的新教改革者废止了很多与圣诞节和主显节相关的中世纪教会仪式，包括以常绿植物装饰教堂。

但是，英国圣诞庆祝遭遇到的最直接挑战出现在1640-1650年代，且出自坚信此举是遵行神旨、洁净教会及国家的信徒之手。这段时日是英国历史上最激进的政治与信仰时期之一，君主（查理一世）与议会反对派日趋激烈的冲突最终演变为英国内战。

最终，查理一世及其支持者（包括主张更正式传统崇拜的圣公会人士）与议会派（常称作“清教徒”、“虔诚派”和“圣徒”）刀兵相见，后者既想限制王权（视国王为暴君），又欲清除教会和社会中的天主教残余势力和“不虔诚”的迷信及行为。

苏格兰方面，苏格兰长老会（Scottish kirk）曾经在1560年试图废除圣诞节庆活动。詹姆斯六世（后来继承英格兰王位，称詹姆斯一世）时的1617年恢复庆祝，但1640年再度禁止。虽然各方都信奉耶稣由童贞女马利亚所生，但有三点引发争议：一为新约并无记载任何后续庆祝活动，二为，该节日被视作“教宗式”（popish）庆祝活动（其基础源自宗教改革之前数个世纪的习俗）；三为，节日相关的庆祝活动被指责为世俗化。

自1641年起，这种强硬清教徒立场也见于英格兰。1643年，倾向于清教徒的商贩照常在圣诞日当日开店营业，议员们照常召开议会。教堂关闭。1644年，往日的节庆日被定为禁食日，明令不得举行教会崇拜。1645年，议会发布《公共崇拜指南》（Directory for the Public Worship of God），取代《公祷书》，其中未提及圣诞节作为教会节日。它对部分复活节庆祝活动也持有相同的看法。截至1645年12月，圣诞节在议会派控制区正式不复存在。

1647年6月，议会颁布法令，全面禁止圣诞节、复活节及五旬节的庆典、礼拜和庆祝活动。禁令也包括家庭聚会。冬青、常青藤等常绿植物的装饰用途也被取缔。此外，自十五世纪起与节庆相关的“圣诞老人”（Father Christmas）也被弃用，令支持圣诞节的宣传册不得不哀叹。

这个做法极为不得人心，东盎格利亚、伦敦与坎特伯雷都爆发了支持圣诞节的骚乱。在坎特伯雷，传统圣诞足球赛照常举行，当局最终需动用武力恢复“虔诚秩序”。

1655年，在护国公克伦威尔的统治下，当局试图在实施军事管制的部分地区更严格地执行禁令；这一时期常被称作“少将统治”（Rule of the Major Generals）。但是，民众的抵触情绪日益高涨。1656年，议会抱怨称很多人无视这项禁令。甚至连议会所在地伦敦，也有不少店铺坚决在节日期间关门歇业，部分清教徒议员也抱怨说，他们被圣诞聚会的喧闹声吵得无法入睡。

直至1660年君主制在英国复辟，英格兰和威尔士才恢复圣诞节。大量证据显示，节日的回归广受欢迎。而较少为人所知的是，清教徒时期的立法如何继续影响苏格兰对圣诞节的态度。十七世纪末至十八世纪初，针对圣诞节的法律压力稍缓，圣诞节自十八世纪起即以相当低调的方式逐渐回归，主要是通过私人聚会等形式。尽管如此，苏格兰直到1958年才将圣诞节定为公共假日。相比下，苏格兰对“霍格曼尼”（Hogmanay，意为“新年”）的公共庆祝活动却变得越来越盛大。

圣诞节的衰弱

1660年之后，圣诞节庆祝活动虽得以恢复，但整个十八世纪的庆祝氛围总体上还显得相当低调。不过，这个时期出现了一个重要转变：赠送礼物逐渐与圣诞节（并非新年）联系到一起。

与此同时，有证据表明，世俗化的节日狂欢（自十六世纪以来一直令社会上层人士和教会领袖担忧）仍在继续。另外，从十八世纪起，也开始出现关于在槲寄生下接吻的记载，尽管这一习俗很可能起源得更早些。

对圣诞节庆祝构成更根本性威胁的是工业化带来的变革。随着纺织业生产日益从家庭作坊转向工厂，原本支撑很多传统节庆活动的假期被大幅削减。另外，工厂主推行更长的工作时间，并要求工人准时出勤、专心工作。1833年《工厂法》规定，除去周日外，全年仅保留圣诞节和耶稣受难日两天假期。这清清楚楚地反映出，由于工业化进程，“圣诞十二日”已经急剧萎缩。

现代圣诞节的诞生

到了1840年代，圣诞节开始强势回归。1841年，阿尔伯特亲王（Prince Albert）推广了德国的圣诞树传统，尽管早在1800年，夏洛特王后（Queen Charlotte）可能就已经是第一位在英国宫廷摆放圣诞树的王室成员，而曼彻斯特的德裔社区邻居们在1820年代也已经有了使用圣诞树的记录。维多利亚王室的家庭式圣诞庆祝活动，促使节日中心从社会公共庆典转向以家庭为核心。这种在家庭环境中“重新发现”的圣诞节，在狄更斯于1843年出版的《圣诞颂歌》（A Christmas Carol）中得到鲜明的体现

《圣诞颂歌》这部作品不仅倡导节日期间的社群互动和家庭团聚，还暗示当时商店在圣诞节当日仍旧照常营业（普通民众家中缺乏储存空间和烤炉）。否则，改过自新的斯克鲁奇（Scrooge，指的是作品中的主人翁艾比尼泽·斯克鲁奇，是个吝啬的生意人）就无法从家禽店买到一只巨大的火鸡，并将其送到克拉奇特（Cratchit，指的是鲍勃·克拉奇，是斯克鲁奇店里的伙计，家境贫寒，与妻子有五个孩子）家中，取代他们平日吃的鹅——这个举动生动地象征着他内心转变后的慷慨。同年（1843年），历史上第一张圣诞贺卡问世（卡面描绘了一个家庭庆祝圣诞节的场景及慈善行为）。圣诞拉炮（Christmas crackers）也在1840年代首次出现，但这两个新习俗在当时并未取得商业上的成功。

当时，工薪阶层如果经济条件允许，通常会以鹅肉或牛肉作圣诞主菜；后来，在美国感恩节文化的影响下，它们逐渐被价格更高、肉量更充足的火鸡所取代。无花果布丁（figgy pudding，但早在1650年代就被称作“圣诞布丁”）以及原本含有肉类及干果的肉馅饼，延续并改良了一种源自中世纪的传统。这种传统最初并不独属于圣诞节，但后来日益与其关系紧密。富裕阶层则享用“十二日蛋糕”（Twelfth Cake），它后来演变为“圣诞蛋糕”。

1870年代，教会日益重视利用圣诞节传播福音，推出了新的圣诞颂歌、节日活动和礼拜仪式。1878年圣诞节，这些新创作的颂歌首次被纳入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合唱晚祷中。部分更为古老的圣诞颂歌集得以保存下来，如今在谢菲尔德等地依然保留着一种强韧的地方颂歌传统，尽管十九世纪时这类颂歌已经被逐出正式教会仪式，转而在酒吧中传唱，其历史可追溯至十八世纪。

1850年代，自十七世纪以来已经被边缘化的“圣诞老人”形象开始重回视野。这时，这位古老的角色融合了美国“圣诞老人”（Santa Claus，其源自荷兰移民带来的圣尼古拉斯的传统）的部分特征，并换上标志性的红白服饰，而非传统的绿色装束。同时，悬挂袜子等待圣诞老人送礼的习俗也日益流行。

到了1870年代，英美两种圣诞老人的形象基本完成融合；同时期，随着邮局和邮筒网络的普及，圣诞贺卡终于迎来广泛流行，至1890年代，其寄送量已经极为庞大。1890年至1914年是圣诞拉炮的黄金时代。与贺卡类似，拉炮的成功也得益于工人阶级可支配收入的增加。此时，随着传统大型壁炉在乡村地区的消失，“圣诞柴”（Yule Log）的习俗也随之消亡。1895年，市政圣诞装饰中首次用到电气化圣诞树彩灯。

英国的圣诞童话剧（Christmas pantomime，简称panto）起源自十七世纪意大利的街头戏剧（意：Commedia dell'arte）与伊丽莎白时代的假面舞会（masques）的结合。十八世纪时，随着哈里昆（Harlequin）、科伦芭茵（Columbine）和潘塔隆（Pantaloon）等角色的出现，其受欢迎程度不断上升。到了维多利亚时代，圣诞童话剧已经成为圣诞节的固定节目，剧情通常大体基于童话故事和传统人物，并融合了滑稽闹剧、歌曲、舞蹈和观众互动等元素。

二十及二十一世纪的圣诞节

1918年之后，圣诞节的传统发生了显著演变，将维多利亚时代的习俗与大众媒体及商业化影响相融合。这一过程进一步推动了圣诞节从以宗教和社区为核心的节日，转变为以家庭为中心、高度商业化的庆典，并日益受到广播、电视等新兴技术的塑造——这些媒介创造了全国共享的节日传统（尽管其中多数是以娱乐为主，并非基于信仰）。

1918年，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小礼拜堂（King’s College Chapel, Cambridge）首次举办了“九课经文与颂歌”（Festival of Nine Lessons and Carols）的圣诞夜礼拜。1928年，这个仪式第一次通过广播播出。实际上，这一礼拜形式最早可追溯至1878年英国康沃尔郡特鲁罗大教堂（Truro Cathedral）。1932年，乔治五世国王通过无线电台发表了首份《王家圣诞致辞》（Royal Christmas Message）。

童话剧成为圣诞节的宠儿；纸质降临期日历（源自德国的传统）在1950年代中期进入英国，到50年代后期开始在日历小门后加入巧克力。圣诞节越来越聚焦于儿童和家庭生活，“圣诞老人”作为儿童礼物赠予者的角色也在这一时期被牢固确立。火鸡、肉馅饼和圣诞布丁成为节日餐桌上的标准配置（如今也发展出素食和纯素食版本）。

二战后（特别是1945年之后）消费主义的加速发展，使圣诞节逐渐不再是节季的起点，而成为大规模购物送礼活动的高潮。有时人们会试图进一步世俗化这个节日，如使用生造词汇的“Wintermas”（冬季节）；采用文化中立表达，如“节日季”（The Season）和“假期”（The Holidays，这一说法借自美国）；甚至采用前基督教时期的术语，如“尤尔节”（Yuletide）和“冬至节”（Solstice）。这些做法常被标榜为避免冒犯其他宗教信仰者之举动——而实际上，其中宗教群体通常并未对“圣诞节”这一传统名称表现出敏感或反对！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它依然是“圣诞节”。

多年来，圣诞节的庆祝方式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且还在持续变化。尽管数字技术的发展和不断上涨的邮寄成本可能威胁到圣诞贺卡的未来，很多家庭也可能通过笔记本电脑或手机视频团聚，但在英国，亲朋好友依然普遍重视在圣诞节当日的实体聚会（很多人依然会享用“传统”的火鸡大餐，拉响“传统”的圣诞拉炮）。是的，虽然过度商业化和世俗化似乎与圣诞节的核心意义相悖，但仍有大量民众参加教会的圣诞颂歌礼拜并观看耶稣降生场景的重现表演。

诚然，现代圣诞节的很多方面已经与当年伯利恒庆祝耶稣诞生的情景相去甚远，但它依然提供了一个非凡的契机，让人们谈论那件奇妙事件及其深远意义。

圣诞快乐！

源自Christian Today，原作者马丁·惠托克（Martyn Whittock）为历史学家、评论员、专栏作家，亦为英国圣公会认证平信徒牧师（Licensed Lay Minister）。著有或合著五十七部作品，包括《夏娃的女儿们》（2021）、《耶稣：非官方的传记》（2021）、《末世又来了？》（2021）、《十字架的故事》（2021）、《末世政治》（2022）及《美洲维京人：北方人如何航向美洲土地与想象》（2023）。其最新著作（2025年4月出版）为《东方的维京人：从弗拉基米尔大公到弗拉基米尔·普京——俄罗斯与乌克兰之争议遗产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