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不做门训，就必灭亡”：亚洲福音联盟主席谈亚洲教会的未来和对中国的祝福

尤高斐（Godfrey Yogarajah）过去三十多年一直与处在压力中的教会同行。

作为斯里兰卡基督教福音联盟（National Christian Evangelical Alliance of Sri Lanka，简称 NCEASL）的长期主要负责人，他身处一个佛教徒占多数的国家，是来自少数族群泰米尔基督徒群体。多年来，他为受逼迫信徒建立法律援助项目，代表教会与政府部门沟通，也在亚洲及其他地区训练教会领袖，帮助他们在充满压力甚至敌意的处境中不只是“存活”，而且茁壮成长。

也许正因如此，2026年亚洲教会与宣教会议（Asia Conference on Church and Mission，简称 ACCM）的主题“门徒训练，关乎存亡3.0”（Disciple or Die 3.0）对他而言格外有分量。

“教会不做门训，就必灭亡。”尤高斐在会议期间接受采访时说。

尤高斐现任亚洲福音联盟（Asia Evangelical Alliance，简称AEA）主席，同时担任世界福音联盟（World Evangelical Alliance，简称 WEA）国际理事会主席。WEA代表全球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约6.5亿福音派基督徒。

本届ACCM于6月9日至12日在菲律宾马尼拉都会区阿拉邦举行，约有来自25个国家的210名代表参加，会议主题为“门徒训练，关乎存亡3.0”。

在尤高斐看来，亚洲基督教正处在一个既充满盼望、又需要警醒的时刻。全球基督教增长的重心已经从西方转向全球南方，许多亚洲教会也正在经历真实的增长。然而，他提醒，亚洲教会也必须从西方教会的经验中吸取教训：一些西方教会曾经拥有众多会众，却没有真正培养门徒，最终教堂变得空置，甚至被改造成清真寺、酒吧或公寓。

“亚洲教会要小心，我们不要让这样的事发生。”他说。

他观察到，今天许多教会中正在出现一种“旁观者化”的倾向。信徒来参加聚会，像参加音乐会一样坐着放松观看，却很少真正参与。对尤高斐而言，这不仅是牧养方式的问题，更是教会结构性生命力的问题。教会不应只是一个吸引人来参加活动的地方，而应是一个让人真实参与、彼此关怀、彼此门训，并继续带领他人的群体。当这条培养门徒链条断裂时，人数增长就成为误导性的指标。

“数量和质量必须同时并重。”他说，“如果你希望信徒能够持续成长，那么门徒训练对于教会的成长和延续都非常关键。”

这正是ACCM 2026的重要关切。尤高斐介绍，此前两届“门徒训练，关乎存亡”会议更多是在提出理念、传递异象；而第三届会议则更强调具体行动。AEA希望推动教会和领袖进入“四个C”：委身于门徒训练的异象（commit），彼此连接（connect），跨网络合作（collaborate），并培养可在本地处境中实践的框架（cultivate frameworks）。

在他看来，一个实际挑战是需要在地方教会中发现和培养“推动者”（champions）——那些真正认同这一异象、愿意承担并推动它的人。

“不是每一位牧师都愿意做，或者说他们已经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他说，“所以我们需要在教会中找到这些推动者，他们相信这个异象，拥有这个异象，并且会让这个异象成为现实。”

在尤高斐看来，亚洲教会要健康、可持续地成长，不仅需要通过门徒训练保持内在生命力，也需要思考福音如何在亚洲文化中真正扎根。他认为，亚洲教会在持守福音的核心真理和教义的同时，也需要重新审视一些从西方文化处境中承袭而来的教会形式——这些形式并不一定是福音本身所要求的。

“有时候，我们也需要让福音‘去文化化’。”他说。

他首先举了长椅的例子。在许多南亚教会中，长椅已经成为标准配置，但这其实是从西方传入的形式，取代了当地传统中席地而坐的习惯。讲台也会在讲员与会众之间制造一种物理距离，而这种距离感与周边印度教、佛教或伊斯兰教处境中的宗教教导和群体互动方式很不一样。

还有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是鞋子。在亚洲许多佛教寺庙、印度教寺庙和清真寺中，进入神圣空间前脱鞋是一种基本的尊敬表达。但当非基督徒进入教会，看到人们穿鞋走进来，甚至跷着腿而坐时，他们可能会感到一种随意，甚至不敬。这种感受并不一定来自神学差异，而是来自一种本来并非必要的文化错位。

尤高斐说，一些从印度教或佛教背景归信基督的人曾告诉他，进入教会时会觉得“很陌生”，因为教会空间与他们过去所理解的“神圣场所”很不一样。

他谨慎地强调，这并不是要改变福音，而是要让福音能在亚洲文化中以有意义的方式表达出来。这包括本土诗歌、本土乐器和本土聚会方式。他提到南亚的塔布拉鼓、笛子，也提到中国和韩国多样的传统乐器。在他看来，亚洲教会过去常常整体接受西方敬拜形式，却忽略了自己文化中已有的丰富资源。

“我们需要本土化。”他说。

在这样的亚洲图景中，中国具有独特位置。中国的体量、过去几十年中国基督徒群体的成长，以及遍布全球的华人散居群体，都使中国教会在亚洲福音派运动中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

尤高斐曾多次访问中国，最近一次是在2024年。他说，这些年来，他看到中国教会发生了许多变化。早些年，中国教会常被描述为登记教会与未登记教会之间有明显区隔；而近年他观察到，两者之间有了更多互动，包括一些未登记教会信徒在登记教会购买圣经。

“在中国教会中，似乎有更多互动、更多合一。”他说，“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发展。”

尽管中国教会仍面对压力和困难，他更注意到的是其中的韧性与成长。“他们仍然是一个成长中的教会，一个非常健康的教会。”他说，“我认为，西方教会和亚洲教会都可以从中国教会学到很多。”

目前，中国尚未成为AEA的成员，但尤高斐希望将来能看到这一距离被进一步拉近。让他感到鼓励的一个发展，是世界华人基督教联盟（World Chinese Christianity Alliance，简称 WCA）的成立。WCA是WEA体系下第一个按族群而非国家边界组织起来的联盟，这也反映出，全球华人教会的现实并不能简单用国家边界来划分。

尤高斐曾出席WCA在新加坡举行的成立典礼。他回忆，当时来自中国登记教会、未登记教会，以及其他国家的华人基督徒一同敬拜，这让他深受感动。

“所有华人基督徒聚在一起，一同敬拜，并说：让我们一起同工，因为我们都想跟随耶稣基督。”他说，“这让我们这些来访者感到十分欣慰，也深受鼓舞。”

在他看来，WCA至少具有三方面意义。首先，它让华人基督徒在全球基督身体中拥有更强的归属感；其次，它为华人教会与世界其他地区教会之间的伙伴关系和合作创造空间；第三，它也使学习成为双向的，因为全球基督教不仅可以给予中国教会，也可以从中国教会的经验中领受许多。

他还提到，WCA计划于2027年举行一系列纪念活动，纪念马礼逊入华220周年。1807年9月，第一位来华新教宣教士马礼逊踏上中国土地，之后他的服事也推动了首部中文圣经译本和第一间华人新教教会的出现。对尤高斐而言，这一纪念不仅具有历史意义。

“我希望AEA能够参与这次纪念活动，并鼓励那里的华人基督徒。”他说，“让他们感受到是亚洲教会和亚洲福音联盟的一部分。”

贯穿尤高斐上述关切的，是他对教会本质的一项基本信念。无论是门徒训练框架、本土化呼吁，还是华人基督徒之间的合一，他都认为，教会不能只是向内存在。

他说，教会是唯一一个为“非成员”而存在的机构。其他俱乐部、协会或组织，通常都是服务于已有成员；但教会的存在，恰恰是为了服事教会之外的人。

“教会不能向内看。”他说，“教会必须在群体中作盐作光。”

这种外向型的教会观，也正在改变全球宣教力量的版图。尤高斐提到面向菲律宾海外劳工的宣教动员事工。由于菲律宾有大量的海外劳工，这些事工旨在装备在海外务工的菲律宾基督徒，让他们在那里成为福音的见证者。

他也提到，韩国、中国和泰国宣教士正在世界各地传福音。来自全球南方的正式差派，在上一代人看来或许难以想象，如今却正在成为现实。与此同时，还有一种更安静的宣教形式正在展开。例如，在以色列，一些来自斯里兰卡和菲律宾的劳工从事农业、老人护理和建筑工作，同时也在工作处境中作见证。他还提到，有基督徒医生正在马尔代夫、不丹等较受限制的国家服事。

这一切指向一个仍在展开中的变化：宣教差派的地理格局正在改变。

“我们看到，整个宣教工场和宣教差派国家都在发生转变。”他说，“这是非常令人鼓舞的。”

谈到对亚洲教会领袖的寄语时，尤高斐再次回到贯穿整场采访的两个主题。

第一个是合一。教会需要承认，众人同属一个身体；当身体的一部分受苦，其他部分也不能置身事外。

第二个是建造生命。教会不能只追求人数增长，而要追求能够带出更多生命的增长。

“我们需要成为能够建造生命基督徒。”他说，“我们帮助人作门徒，使他们也继续带领别人。”这些信徒也应当扎根于神的话语、祷告，以及圣灵的工作，而不是倚靠血气。

在尤高斐看来，导师陪伴、门徒训练框架以及在合一中同工，并不是教会工作的附加项目，而正是教会工作的核心。